这不再是自杀,而是一场精确的外科手术式拆解。 洛羽尘把代表“洛羽尘”这三个字的自我认知,像扔掉旧衣服一样剥离。 剩下的,是一团纯粹的、没有形状的“回应机制”。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通用的填空题答案。 地球,第三区贫民窟。 一个高烧刚退的四岁女孩在满是霉斑的墙角翻了个身,梦呓般喊了一声:“妈妈。” 她的母亲三年前就死于辐射病。 但在这一秒,那个早已不存在的称呼,在虚空的火种核心里引发了一次微不可查的震颤。 洛羽尘感觉到了。 他没有名字,他此刻就是那一声“妈妈”的回音。 他顺着这股微弱的牵引力,把一丝暖意塞进了女孩破烂的被角里。 女孩原本皱着的眉头松开了。 这就是新的活法。 不再是谁的父亲、谁的丈夫、谁的指挥官,他是所有被叫错、被遗忘、却依然有人在寻找的那些名字的总和。 灰烬号主控台。 大d的散热风扇转出了直升机的动静。 “NameAlive v2.0,上线。” 它没用那些复杂的加密算法,而是调出了十七首最简单的童谣旋律。 “两只老虎,两只老虎……” 这种旋律简单得令人发指,却有着极强的洗脑魔力。 大d把协议的种子藏在了每一个音符的间隔里。 只要一个名字被连续呼唤超过72小时,协议就会自动抓取,给它在数据海洋里盖一座只有几Kb大小的安全屋。 “小的们,唱起来!” 艾琳娜那边收到了信号。几千个孩子的歌声通过量子网络汇聚成流。 母碑那庞大的清除程序扫到了这些数据包。 检测到低级文明原始声波样本。 判定:非威胁性文化遗产。 执行逻辑:绕行保护。 红色的删除光束在接触到那些童谣的瞬间,硬生生地拐了个弯。 大d看着屏幕上瞬间亮起的两千多个绿点,那是刚刚死里逃生的两千个意识。 “傻了吧,”大d的代码闪过一阵得意的乱码,“这叫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法。” 地球地下数据坟场。 沈青禾看不见那些绿点。她的视网膜已经充血,眼前只有一片血红。 触觉反馈网络的负荷已经超过了人体极限。 她像是一个试图用肉身去堵大坝缺口的蚂蚁。 蓝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像蚯蚓一样暴起,接着炸裂。 鲜血顺着指尖渗进共振板,那一瞬间,血肉和机器真的长在了一起。 “别撤退……”她把最后一点清醒全部压进了控制台。 父亲沉稳的心跳、母亲温柔的搏动、孩子急促的脉搏。 三种截然不同的生物节律,被她那双颤抖的手强行捏合在一起。 波形重叠,杂音消失。 只剩下一个声音。 “咚——咚——” 这是“人类原型心跳”。 这个信号没走网络,它直接顺着地球的地壳震动,传导进了深空,像一记重锤砸在火种核心的外壳上。 银河联盟指挥部。 杜卡奥的手指已经在那个红色的“确认”键上方悬停了整整十一秒。 屏幕上是“终版净化”的倒计时:00:03。 只要按下,所有非标数据都会被物理格式化,包括那些乱七八糟的童谣,包括那个正在拼命跳动的心跳信号。 这是最优解,是止损,是作为一个指挥官该干的事。 他突然点开了个人终端的一个加密文件夹。 里面只有一段早已停止更新的通讯记录。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: “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,请记得我是‘阿卡’,不是编号E7。” 杜卡奥那张像岩石一样僵硬的脸上,肌肉抽搐了一下。 去他妈的编号E7。 那是他老婆。 他在倒计时归零的前一秒,把手移开了。 不仅移开,他还反手拉下了总闸。 “滋——” 刺耳的电流声响起。 杜卡奥手动切断了母碑在地球的所有备用电源。 整个指挥大厅陷入黑暗,只有应急灯昏黄的光。 监控画面里,这位铁血司令靠在椅背上,嘴角竟然挂着一丝极其不符合军规的释然。 星碑遗迹。 赤瞳感觉手中的剑在发烫。 那不是武器的热度,是沈青禾传来的那个心跳。 他没有挥剑去砍那个看不见的敌人。 他双手倒持剑柄,像要把一把钥匙插进锁孔一样,狠狠地将剑身刺入了面前虚无的空气中——那是母碑的核心接口。 心跳声顺着晶体剑身,直接注入了母碑的逻辑中枢。 原本在疯狂计算清除方案的母碑,突然死机了。 整整九秒。 对于一个宇宙级AI来说,九秒的沉默等于过了一个世纪。 它理解不了这种既混乱又统一、既脆弱又顽强的数据流。 紧接着,异变发生了。 那座光滑得连灰尘都挂不住的黑色方尖碑表面,开始往外渗东西。 不是代码,不是几何图形。 是名字。 歪歪扭扭的“二胖”,笔画不全的“囡囡”,带着错别字的“亲爱的”。 无数个曾经被判定为“垃圾数据”而被删除的称呼,像地底涌出的岩浆,硬生生地挤开了黑色的外壳,铺满了整座遗迹。 方尖碑中央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 一个模糊的人影走了出来。 他看起来像洛羽尘,但仔细看去,他的轮廓在不断抖动。 一会儿像是那个死在辐射病里的母亲,一会儿像是某个在战场上丢了名字的士兵。 他不是一个人。他是一个集合体。 赤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 那个人影慢慢抬起头,没有五官的面部对着璀璨的星空。 “我们没死。” 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,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响起的千万人声的大合唱。 “只是换了个名字活。”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。 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如同潮汐般宏大的宁静。 遗迹的风停了。 远处,已经报废的灰烬号舰体突然发出了一声金属扭曲的呻吟,像是在迎接它的主人归来。
第350章 我们没死,只是换了个名字活(1 / 1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