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4章:谁说的算“你去殿中省,找两个按摩师过来。”李复对着殿内侍奉的内侍说道。 “是。”内侍连忙躬身应声。 李承乾闻言,唇边泛出一丝无奈,却也并未再坚持。 这几日,的确感觉有些疲惫,不过强撑着罢了。 “那便有劳王叔了。”李承乾起身。 李复见状,伸手扶了一把。 “去吧。天大的事,也得睡醒了再说。” 李承乾去了内殿,不多时,内侍带着两名殿中省的按摩师悄声而入。 戴胄很快便和另外两位三省值房里的相公来到了东宫,见到李复在这边,倒是有些意外。 李复将事情简单一说。 “太子殿下稍歇,命我等先行参详着。” 李复言简意赅,将桌案上的奏章密报,推到了戴胄的面前。 “雍州有些麻烦事,有的涉及到朝中的一些官员,戴尚书看看吧。” “如果事情办妥当了,今年户部的日子不会太难过。” 地方佛寺查抄出来的钱粮,最终还是要归到国库当中去。 戴胄身为户部尚书,管着大唐的钱袋子,又岂会不动心? 戴胄这个人,处心公正,议法平恕,早年间在大理寺任职,狱以无冤。 也是个不怕得罪人的。 戴胄闻言,神色一肃,躬身接过密报,迅速翻阅起来。 看着看着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沉静。 “私度僧尼,隐占田亩,侵吞租调……”戴胄轻声念着,语气平直,听不出喜怒,“牵涉的州县官吏,竟有十数人之多。” 另外两位相公也凑近细看,皆是面露凝重。 “此事若查实,确非小案。”门下侍中沉吟道,“钱粮之数,恐不亚于一道数月之赋税。只是……” 他抬眼看向李复,意有所指。 “涉及朝中,百骑司的证据,可确凿?牵一发而动全身,殿下此时监国,宜稳不宜乱。” 戴胄将密报轻轻放回案上,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木面上敲了敲,发出笃笃轻响。 “证据确凿与否,百骑司自有章程。然钱财之事,最是分明。查抄之物,账目、库藏、田契,白纸黑字,做不得假。” 戴胄转眼看向侍中:“侍中所虑,是朝局之稳。然蛀虫不除,根基渐空,何谈稳固?况今岁关中收成未卜,辽东战事耗费日巨,国库正需开源。此等不义之财,正当归入府库,以充国用。” “太子仁厚,或存不忍。然国之纲纪,不可废弛。臣以为,当依律严查,所涉官吏,按罪论处,绝不姑息。抄没之资,悉数清点入账,解送户部。” 李复微微颔首。 “除却官吏按罪论处,那佛寺之中的人,又该如何处置?”李复问道:“总不能像前几年那样,都押送到长安来,再杀个人头滚滚吧。” 戴胄叹息一声。 “若是所清查的佛寺,真有犯下如前几年大云寺那般案件的,押送到长安来,集中斩首,杀他个人头滚滚,也未尝不可,至少,杀一批人,也能震慑得住那些内心依旧蠢蠢欲动的。” “朝廷对此等不法,不可姑息容忍。” “且看长安,这几年,所有的寺庙僧道,哪一个不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。” 眼见着国库见了底,戴胄也红了眼。 修行宫,赈灾,辽东之战,哪一样不要钱? 要紧的时候国库调拨不出钱粮来,就是他这个户部尚书的失职! 现在好了,地方上有办法能填空子了。 几年前朝廷就彻查佛寺,地方上难以推行,如今,眼睁睁的看着这么大的一块肥肉在地方上,国库竟然吃不到一口。 不急?不急才是怪事! 李复伸手摩挲着那密报的边缘,目光落在戴胄的身上。 “戴尚书所言,法度之下,铁面无私,确是正理。” 李复缓缓开口:“只是,我担心,杀伐过甚,有时亦如烈火燎原,一时骇人,过后灰烬之下,或有余烬复燃,且易失民心。” 李复考虑的是,现在在长安的不是李世民,而是李承乾。 就像是之前跟李承乾说的那样。 眼下东宫的名声,还是要注意一些的。 毕竟,皇帝不在京中,没人直面这口大黑锅。 但是这口大黑锅,绝对不能落在东宫太子头上。 “侍中所虑朝局稳妥,并非无因。” “太子监国,初秉大政,需立威,亦需示仁。前两年长安的事情,以雷霆手段,震慑宵小,虽然有成效。但是今日雍州之事,与当年长安,情形未必尽同。” “百骑司奏报中,雍州的诸多寺院,多数僧众实为被裹挟,或是蒙蔽,真正主导不法、勾结官吏、侵吞巨资者,不过为首数名住持、执事,及少数地方豪强假借僧籍者。” “其余僧众,或诵经礼佛,或耕种寺田,懵然无知。” “无知僧众,不应该降重罪,寺院的存在并不是错,借助寺院名头行不法之事才是错,这一点,咱们还是要区分开的。” 戴胄闻言,认同点头。 李复继续说着。 “我的意思,首恶必究,依律从严,该抄没的抄没,该流放的流放,罪大恶极者,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。” “相对于绝大多数寻常僧众……” 李复顿了顿,看向内殿方向。 “或许可效仿昔年‘度僧’旧例,严加甄别,至于那些本为逃避赋役、浑水摸鱼之徒,无度牒非法出家之人,则一律还俗,遣返原籍,纳入户籍,课以租调。” “凡无劣迹、通经义、愿守戒律的僧众,仍旧留在寺院,以观后效。” “如此,既彰朝廷法度之严,不容奸宄;亦显天家仁恕之德,不滥施刑戮。” “既能充实国库,解燃眉之急;亦可安抚地方,免生惊扰。” 李复说着,语气微沉。 “辽东起了战事,三位相公所忧虑的后方安定,也是需要着重考虑的,此事处置,当有章法,有分寸。” 戴胄看向另外两人,不约而同点头。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,如此处理,再好不过了。 戴胄对着李复拱手一礼。 “泾阳王思虑周详,老臣叹服。户部当全力配合,清点钱粮,纳入府库,以供朝廷驱使。” 侍中颔首道:“泾阳王殿下所言极是,分而治之,首恶必惩,胁从可悯,方显朝廷恩威并济。 如此,朝野上下,当无异议。” “若非要说有异议的。”另外一位相公笑了笑:“怕是与地方上,有了牵扯了。” 四人坐在一起,相视一眼,不约而同发出微微的叹息。 此事涉及到一些人在地方上的利益,肯定会有人站出来反对的,不是他们亲自站出来,也会推着旁人站出来提出异议。 平壤城,王宫。 身为大莫离支的渊盖苏文,算是名正言顺的坐在了昔日高宝藏曾经坐的位置上。 “报~~~!” 信使匆忙在殿外下马,捧着奏报一路狂奔入殿,单膝跪下。 “大莫离支,边境急报,大唐皇帝御驾亲征前往辽东,如今已经从洛阳出发,直奔营州。” “什么?!”渊盖苏文瞪大了眼睛,渊盖苏文的手指猛地收紧,坚硬的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。 “李世民……竟然亲自来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里听不出是惊是怒。 “传令!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“召各部大将、文臣,即刻入宫议事!” “是!”殿外侍卫高声应诺,脚步声匆匆远去。 渊盖苏文走下台阶,来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。 原以为大唐即便出兵,也不过是派遣一员大将统领兵马,却未料到李世民竟会御驾亲征...... “看来,李世民是想要一举解决这么多年中原在辽东遇到的诸多问题了........” 渊盖苏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,之前的震惊已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决断取代。 “也好,既然来了,就让他来得更‘热闹’些。” “辽东之地,早就已经属于高句丽了,想要拿回去?哪儿有那么容易,即便是你李世民,也不行!” 很快,渊盖苏文的心腹文臣武将齐聚殿中,听闻大唐皇帝御驾亲征的消息后,先是震惊,紧接着便冷静了下来。 他们的想法跟渊盖苏文是一样的。 前隋不比大唐强盛吗? 那又如何呢? 心腹将领躬身:“莫离支,唐军主力东进,国内空虚,正是我们的机会。” “机会?”渊盖苏文转过身,眼中有寒光闪烁,“李世民不是隋炀帝,大唐更非隋朝。正面决战,我们胜算几何?” 渊盖苏文声音沉稳。 “没有决战,唐军会步步为营,稳固粮道。” “大唐骑兵多精锐,硬碰硬是下策。” “大唐疆域广阔,幅员辽阔,但是,也有他的坏处在,疆域太广,羁绊太多。” 渊盖苏文冷笑一声。 “派人去百济,告诉义慈王,唐皇帝已亲征,此时正是彻底解决新罗的时候。” “我们两国联军,拿下更多城池土地,最好一举覆灭新罗,新罗一灭,或元气大伤,我们在半岛的根基就稳了。” “另外,再派一队精干使者,携带重礼,北上薛延陀。” “告诉夷男可汗,唐朝皇帝和他的精锐都在辽东,此刻长安空虚,正是草原雄鹰展翅的时候。” “不需要他真的出兵攻打唐朝,只要他在边境陈兵,做出威胁的姿态,牵制住唐朝北方的兵力,就是大功一件。” “事后,高句丽愿与薛延陀共分辽东……” 渊盖苏文的心腹将领拱手出列。 “莫离支,可是,薛延陀近年来与唐朝交好,夷男可汗会轻易被说动吗?” “交好?”渊盖苏文嗤笑一声,“草原上的狼,只会服从于更强的力量和更肥美的猎物。” “你以为草原上的人不惦记中原的丰饶?” “夷男不是不想南下,只是忌惮李世民。如今李世民远离中枢,这就是机会。” “就算他不出兵,犹豫不决,对我们也是有利的,只需要让大唐的人知道,咱们的人与薛延陀接触了,他们就要警惕,唐朝北疆的守将敢不防备吗?他们的兵力敢轻易调动吗?” “哼,李世民以为他来了,我就会面对南北,两线作战。” “那他们大唐,又何尝不是呢?” “我们要做的,就是把水搅浑。让李世民在辽东不得安宁,让唐朝太子在长安左右为难。 新罗、薛延陀,甚至……西边那些对唐朝又敬又畏的部族,都可以成为我们的棋子。” “辽东乱不乱,我渊盖苏文说的算!” “而不是他李世民!” “另外,让我们在辽东的守军,执行‘清野坚壁’之策。将城外粮草能烧则烧,能运则运回城中,水井填埋。村庄百姓……尽量迁入城中或撤往后方。” “我要让唐军每前进一步,都找不到补给,都面对空荡荡的土地和坚固的城池。拖,拖到冬天,拖到他们粮草不济,拖到他们后方起火!” “还有,”渊盖苏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派人潜入辽东唐军后方,不必硬拼,专事骚扰其粮道。” “着使者携带重金,前往靺鞨、契丹部族.......” 心腹将领听得心潮澎湃,却又感到一阵寒意。 如此一来,那就全乱了。 辽东大片疆域,都被推向了烽火边缘。 “去吧。”渊盖苏文挥挥手。 “莫离支英明!”众人齐声躬身领命。 连绵的唐军大营一望无际,矗立在辽西原野上。 中军大帐内,灯火通明。李世民刚刚听完百骑司密探与前线斥候送来的紧急军情。 帐内李积、李道宗、长孙无忌等一众文武重臣面色凝重。 “哈哈哈哈!好!好一个盖苏文!” 李世民放声大笑。 笑声洪亮,冲散了帐内凝重的气氛,众将愕然相顾。 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。 “好算计。” 李世民的眼神里闪烁着欣赏,毫无恼怒。 “坚壁清野,欲疲我师。” “联百济攻新罗,欲乱我藩篱。” “诱薛延陀,欲掣我肘腋。” “袭扰粮道,欲断我军血脉。” “环环相扣,步步杀机。此人绝非蛮勇匹夫,高句丽有此人在,难怪自高建武到高宝藏,都不是他的对手。” 是个人物。
第1714章 谁说的算(1 / 1)